柳慧燕 : 這一條如履薄冰的建築路

設計藍圖
圖片來源: 柳慧燕建築師事務所

建築人都得經歷充滿挫折和體力耗損的養成過程,但若選了這條路,這輩子就至少要體驗過一次做設計做到忘我的境界,那真是地表上最美妙的經驗了。


在台灣,開業建築師這一條路其實很辛苦,不但養成過程很折磨人,即使幸運考上執照並開業,還是一條讓人如履薄冰的不歸路。

《熬夜趕圖是建築系的宿命》

大學時,雖然不是考上頂好的學校,也被爸媽唸到臭頭,但說實在的,我在逢甲建築五年倒玩得挺快樂的,一個原因當然是本來愛動手動腳的個性,在每天趕圖、做模型的建築系是如魚得水,另一個原因是在這裡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同學,讓我大大解放和開拓視野。

大一剛入學時,一天我在走廊上看到大五畢業班學姐因為連著幾夜趕畢業設計,而倚著走廊大吐,心下不禁駭然:「我熬得過去嗎?」

剛入學一個星期,某天在文華路上遇到一個大四的學長,親切地問我:「學妹,開始熬夜了嗎?」我說:「開始了啊!都畫到半夜一、兩點。」他眼神透著一絲狡獪,笑說:「那不叫熬夜,叫晚睡。」

一轉眼我已畢業25年,自大學開始算起也熬夜晚睡了25年,直至最近5年才慢慢調成正常作息,年輕時最長紀錄曾66小時沒闔眼,當時不以為苦,覺得能做設計做到忘我是一個絕妙的境界。

還記得剛拿到第一個案子時,因為太興奮,大年除夕在家吃完年夜飯就回事務所做設計,一直到心滿意足離開辦公室時,左鄰右舍向我恭喜,一時會意不過來,原來已經是大年初二的早晨了。

《妳是建築師的祕書嗎?》

25歲那年我考上建築師,學長打電話來道賀時,我正在午休,一時以為在夢中。當下請假搭計程車前往考試院,看著榜單,我的名字赫然上榜,我的心砰砰亂跳,我的人生從此不一樣了嗎?

29歲才剛開業不久,留短髮帶點嬰兒肥的我,幸運比到一個案子。第二天去見業主,對方看到我時楞了一下,待我遞上名片後,他很不好意思地說:「建築師妳好年輕哦!不好意思,我以為妳是建築師的祕書。」其實他大概以為我是小妹吧!

當這樣的事不只發生過一次之後,我毅然留起長髮,雖然長髮並不能改變人們對女建築師專業的疑慮,但既然註定不能跟男建築師一樣,那就乾脆加大差異化吧!話說回來,雖然年輕女性在男性職場是先天弱勢,但也因女建築師在業界是鳳毛麟角,我見到同業都是學長、前輩的叫,姿態放低、倚小賣小的策略讓我獲得不少友誼,也讓我在橫衝直撞的男性職場多次獲得貴人相助,屢屢化險為夷。

除此之外,女建築師在男性職場的競爭是相當辛苦的,不但要有堅強的意志,還要有超人的體力和膽量,有時甚至要比男性更加兇悍,才不會被騷擾和欺負。

《凡事起頭難,頭過身就過》

起家厝對一個初生之犢而言,總是特別令人難忘,就像初戀一樣。

開業剛獲知拿到第一個案子時,我人正在清境農場。那天我和同事開車去中橫查看下一個要競圖的基地,沿路BB CALL響個不停,我不知道辦公室什麼事急著找我,但山路上根本找不到公共電話,一直到了清境農場準備吃晚餐時,我趕快找了公共電話回電,知道拿到案子後,我回到座位,握著筷子的手抖個不停。

因為沒經驗,那個案子在履約過程吃了點苦頭,也發生了一些日後想起來都覺得好笑的事。

有一次去學校討論設計,總務主任很熱情,中午請我們去一家餐廳吃飯。我這才見識嘉義人中午就開始喝酒的豪氣,他們不時興一杯一杯喝,而是每人面前放一瓶啤酒,台語俗稱「踩罐」,人家敬酒時只能喝自己瓶子裡的酒。

那頓飯我不知喝了幾瓶,後來總務主任介紹旁邊桌的主人是他父親,也是學校的老師,那位老先生一過來,拿著酒瓶就中氣十足地說:「建築師,我敬妳6杯!」當下我只覺得天旋地轉,頭忽然如有千斤重,慢慢向桌面靠去,瞬間眼前影影綽綽,聲音忽近忽遠,漸漸聽不清楚……。

該案發包時被當地角頭營造廠低價搶標,建築師的設計監造服務費是依據建造總價的比例來計算,我一方面因服務費被打了很多折,另一方面又擔心營造廠低標偷工減料,已經很悶了,某天接到那位營造廠老闆打電話來辦公室恐嚇我「監造時小心一點」,當下火冒三丈,立刻回嗆他:「你給我好好施工,別想偷工減料!」

現在想想,當時還真有膽子,不怕被人家押到巷子砰砰。那個工程順利完工,營造廠老闆和我倒成了好朋友,他性情直率,心眼不壞,我這也才體會到「人不可貌相」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案子奠定了我經營事務所的決心,雖然後來證明,有拿案能力不等於有執行能力,因為江湖歷練不夠,也吃了許多苦頭,但那是別的故事了。

《建築師的社會責任》

然而說到在開業近二十年的過程中最令我難忘的,應該是九二一大地震,不論是地震本身或是事後的災區勘災的經驗,都讓我刻骨銘心。

那天午夜,位於九樓的辦公室還有四個人、一條狗在熬夜加班,接近1點47分,先是電腦螢幕閃閃爍爍,我嘀咕了一聲,正想埋怨台電時,突然一陣天搖地動。

我第一個念頭是地震,但這震不像平時搖一下就停了,足足搖了快兩分鐘,我們躲在會議桌下,心想此生休矣,剛剛等到震停了,我們奪門而出,驅車前往當時還正在開挖地基的台北101旁,想著,待在大洞邊總不至於被壓死吧!

之後幾天,我在建築師公會幫忙打電話找同業一起下埔里進行勘災,也隨車跟了幾次到災區,後來在災區遇到當時全國建築師聯合會的理事長,才知道我是全中華民國第一個進入災區的女建築師。

要說為什麼?我想,可能因為當時我壓根沒把性別放在心上,也全然沒料到進災區後,得獨住一房,整夜只敢睡在床沿,好方便一有餘震可以馬上逃生。

看到滿目瘡痍的景象,我第一次對自己的專業能做什麼感到懷疑,如果連我們腳底下這塊土地都無法信任時,我們又何以能「腳踏實地」來教誨年輕人呢?而當時整個輿論對建築師的無情撻伐和誤解,也著實讓我灰心了一陣子。但一路走來,也終於領悟了什麼叫「盡人事聽天命」。

開業過程中曾有10年時間也兼任了台北市社區規劃師,為社區提供服務;也曾花了6年在大學建築系兼了設計課。這些業外的工作若要計算投資報酬率,簡直趨近於零,但身為一個被外界誤認是收入高、社會地位高的建築師,投身這樣的領域,也算是在職場繼續前進的過程中投入熱情的燃料。

《你期待在建築系得到什麼?》

有一年事務所從10多人走到只剩我和弟弟兩個人。我們住在事務所,醒著時就工作,累了就回房睡。那段期間經歷納莉水災時辦公室停電,把電腦伺服器主機搬回爸媽家繼續趕報告的辛苦;也度過一起斜靠在辦公室露台的大狗屋,觀看滿天劃過流星雨的快樂。

單就學建築這件事來說,養成從生活中尋找生命記憶點的浪漫性格,幫助我們突破很多人生的困境。

我幾年前曾在建築系兼建築設計課時,不只一次跟我學生說,上了台就要努力把自己的設計溝通給台下的人,要成為明星,就要先假裝自己是個明星。建築人都得經歷充滿挫折和體力耗損的養成過程,如果沒有興趣就會很辛苦。但若選了這條路,這輩子就至少要體驗過一次做設計做到忘我的境界,那真是地表上最美妙的經驗了。

《正道難走卻走得長久》

建築師是一個令人迷惑的頭銜,開業20年,我早已把自己定位成服務業,唯有為業主提供超值的服務、在營造廠等下游廠商面前表態自己是「開大門、走大路」的執行方式,才能杜絕許多工程界走後門、送紅包、喝酒應酬的歪風影響。

剛開始,這樣的堅持很辛苦,不管在拿案子或拿到報酬方面都是如此,也不只一次被前輩教導「富貴險中求」的道理,但這幾年來,終於證明自己的作法是對的,因為晚上睡得安穩,是比滿手財富但心虛的人生,要快樂許多,不是嗎?


作者:柳慧燕 ( 柳慧燕建築師事務所負責人 )

柳慧燕3

學經歷:
台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 / 逢甲大學建築系畢。

責任編輯 : 丘美珍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