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瑩 : 無國界人生感言—心所在的地方,就是家

圖片來源:hdwallpapers.cat

遊歷過台灣、香港、中國、美國、日本、馬來西亞,我的人生終究沒有按照17歲時的規劃進行。人生,是一連串的偶然,還是命定?不論答案是什麼,都必須學著面對與接受。人生無所謂好與壞,對與錯,只是一連串的選擇。而我的選擇也造就了今天的我。

學邀我寫這篇「家庭CEO」的稿子時,我立刻笑了出來。覺得自己可不像CEO,倒像個家庭瑪利亞。為什麼呢?

23歲大學畢業後,前後在美國讀書、就業13年。40歲到日本工作,43歲嫁給從來沒到過美國的日本人,開始學日文,作「專業主婦」(日文的家庭主婦),侍奉我的「主人」(日本人稱自己的先生),45歲過了日檢定一級,48歲通過美國的會計師檢定。相較於大部分的綠衫人,這樣的家庭CEO雖然沒顯赫的成就,但也算是另類「啟發」吧!

英文一直都是我的弱項。記得高一時曾說:「英文不好有什麼關係,又不去美國,去日本就不用說英文了。」沒想到當年的玩笑話,在往後的歲月,有了戲劇性的發展。

高中時的我以中文系為目標。無奈聯考沒考好,志願落在一個意料外的外語系。本打算插班考中文系,陪同學轉系時,我卻陰錯陽差的轉到財稅系,那位同學反而沒轉成。大四時同寢室的同學準備考托福、GRE,因為有伴,就跟著湊熱鬧,竟讓我申請到還不錯的學校。就此飄洋過海,來美國過著「風蕭蕭兮洋水寒,學士一去兮洗碗盤」的日子。

回台後,我在專科學校當講師。本以為應該如「計畫」般的結婚生子,豈料交往多年的感情生變。三個月後,我辭去教職,再次赴美念書。因為申請時間倉促,念了一個沒有興趣,卻是唯一給我入學許可的會計系。

1997年畢業後,留在美國的同學很多,我卻跑到一間歐洲駐香港的公司,不過多半時間卻是在北京上海工作。因為取得的不是英國教育體系的學位,之後申請香港工作簽證時被拒,公司就派我去中國新設的分公司。當時中國不如現在進步,一下子從美國來到中國二線城市,不能適應,就辭職回到台灣(不久前才知道班上另一位同學竟然在1993年就去了中國,真是佩服)。

很快地在台灣一家電子工廠找到工作,因著很多台商紛紛到中國設廠,主管希望我常駐東莞,我又拒絕了。迷惘之間,趁著聖誕節到美國探訪同學時,碰巧一間台灣公司駐美組裝工廠徵主辦會計,我又在美國待下來了。一個機緣,我從會計轉到生產及倉庫管理,竟找到了興趣所在。我從穿著正式套裝的會計主管,換成穿牛仔褲布鞋,穿梭於倉庫及組裝線間的「工頭領班」。雖然家人反對我接這個工作,我卻工作得很開心。那時美國工廠的女孩子不多,我還小有名氣呢!

3年後,工廠被迫關閉,我的工作簽證也到期了,本預備回台灣,沒想到好運降臨。美國上司把我推薦給他以前同事的同事,我就這樣進入了美國公司工作擔任中國代工廠經理。

還記得第一次在美國同事面前解釋工廠時,我因為想要有好的表現,壓力過大,愈緊張,愈說不出話來,一位業務當場在會議中對我的上司說:「可以派一位英語流利的人來報告嗎?」我含著眼淚,心想可能要打包回台灣了。幸好美國上司幫我圓場。事後,他告訴我,他相信他的朋友不會隨便推薦不好的人給他。他還對我說:「Be yourself. You’ll be fine. If this job is not fitted to your talent, it is not the end of the world.」我的主管總是樂觀的面對生活。2008年不景氣時,我來美國時順便拜訪他,他笑笑的說:「I got laid off. But, it’s not the end of the world.」

事業順利,我在感情上卻繳了白卷。曾經以為,也準備好一個人的日子……因為父母年紀大了,畢業後在國外的時間多,既然單身,便想多點時間陪陪他們。

當這想法浮現時,之前在台灣僅待了半年、要派我去東莞的電子工廠,買了一家日本工廠,需要會計財務主管。在此之前,我只跟團去過一次五天的北海道之旅,還遇到九月颱風,只記得一路坐車從函館到札幌,再坐回函館。此外,我也已經很久沒有從事會計工作了,更不會「阿伊嗚欸哦」五十音。倒是,美國上司跟我說:「不喜歡日本的話,隨時可以回來。」憑著這句話,我放棄美國打拼七年的事業,於2007年拎著兩只皮箱,來到東京。那年我40歲,來美國讀書及工作已經13年了。

我的父親是軍人,母親是台灣人,從小甚少接觸日本文化。我天真的以為日本人的英文應該很好,直到去了日本。那是一家有50年歷史的傳統電子部品工廠。日本人是終身雇用制,很少轉職。男生都是西裝領帶,看起來很嚴肅。上班時間不講私人電話,非常安靜。上司沒下班,下屬不會提早離開。一直到離職,我是公司裡唯一星期五穿牛仔褲、布鞋的主管,還曾經有客戶以為我是新來的小妹呢。日本是男尊女卑的社會。(日本女孩子結婚後,法律規定要從夫姓,不能保有娘家姓,不過聽說要改成可以自由選擇了。)

我是那家公司50年來唯一不會講日文,也是唯一的女性主管。雖然台灣總公司派了日文系畢業的翻譯給我,但一些會計專有名詞、稅法條文等,翻譯也無法完全表達我的意見。我和部屬及其他部門常常處於雞同鴨講的窘境。此外,日文語法上常用很婉轉的語氣(日文中拒絕的語氣都很客氣,有弦外之音。) 不如英文直接表達「是」或「不是」;加上對主管要用敬語(日文愈長,表示對對方愈尊敬。)讓習慣美國職場文化的我,遇到語言及文化雙重隔閡,即使花了很多時間開會,還是常處於狀況外。

接著遇到2008年全球金融海嘯,景氣蕭條,很多中小企業倒閉,公司營運由盈轉虧,有一個月,手上的現金有限,只夠支付廠商貨款,或是員工薪資。當我正在煩惱時,屬下竟然告訴我,寧願暫時不發薪資,也不能延遲廠商貨款,因為「信用」是待人處世及企業最基本的原則。那時我心想,連公司是否撐得下去,都是問題,他們卻還想到其他廠商。這對受美式教育的我來說,是一大震撼!第一次,我對日本這個民族改觀了。

到一個語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國度,又碰上大環境的衰退,我的挫折感不言可喻。公司裡除了國外業務部可以英語溝通,只有兩位曾經待過馬來西亞工廠的同事會英語。為了控制成本,我必須要跟工廠連絡,同時也懷念起昔日生產線的日子。但是連五十音都不會的我,能有機會在日本擔任會計,已經是難得的機緣了。

我終究沒有再回到熱愛的工廠工作,來日三年半後,我嫁給一位沒到過美國的工廠主管(當時會說英文及單身的,只有我先生)。43歲的我,從陽光普照的南加州,搬到北海道僅九萬人的小鎮,從職場上的主管,蛻變成一位整天穿著圍裙的家庭主婦。婚後才開始從五十音學起,開始了解日本文化,開始北國冬天鏟雪的日子……,兩年後,通過日文檢定一級(因住在離札幌約一小時,只上了三個月的語言學校,其餘就是自修)。

311地震後,日本經濟更不景氣,工廠遷到馬來西亞,促使先生必須常出差,我一個人的時間多了,就懷念起美國的日子。為了去美國看以前的同學和朋友,就找了考會計師為理由(以考試之名行玩樂之實),因利用先生出差之際,他也覺得無妨。會計研究所畢業20年的我,沒做幾年會計,住了日本7年,跌破一堆人眼鏡,竟通過了會計師考試。

同學開玩笑說:「你結婚晚了20年,連證照考試也晚了20年。」美國考試通過,必須要在事務所工作兩年、有兩位會計師推薦簽核,再由會計師協會審核,才有執照。我家主人其實希望我當個專業主婦,不過他答應我,如果過了考試就讓我來實習。前面提過,日本人是講信用的民族,雖然千萬個不願意,他還是遵守承諾。所以我又晃回了美國。一年間的遠距離,在家庭與事業間,我決定去馬來西亞繼續我的「專業主婦」生涯。

30年過去,當年來自台灣鄉下的小女孩,台北同學眼中的跟班,已經過美國、香港、日本、馬來西亞很多城市的洗禮了。

我的人生終究沒有按照17歲時的「規劃」進行……。人生,是一連串的偶然,還是命定?不論答案是什麼,我們都必須學著面對與接受。”Life i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 you never know what you are going to get.”

美國開放、樂觀、尊重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強調創造,是一個民族大熔爐。相反的,日本是一個保守(江戶時期,日本曾鎖國260年)、內斂、重視群體主義(Collectivism),強調傳統,固守大和民族的國家。我有幸接觸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當遇到困難時,珍惜「一期一會」的機緣,抱持著「不是世界末日」的樂觀心態去接受,以儒家的「中庸之道」去處理。

人生無所謂好與壞,對與錯,只是一連串的選擇。想起Robert Frost的詩”Two roads diverge in wood, and I,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家庭CEO也好,職場女強人也好,勇敢往前,走出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


作者:王光瑩

學經歷:

日本釜屋電機會計部部長/Gateway Inc. OD營運資深經理/ eMachines Inc. ODM/華宇電腦休士頓廠生產物流管理經理/香港諾基亞內部稽核儲備幹部經理/醒吾商專講師/德州大學阿靈頓分校會計碩士/密西根州大經濟碩士/政大財稅系畢


責任編輯:錢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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