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本瑛:在知識的河口,當個擺渡的人

圖片來源:Unsplash
圖片來源:Unsplash

我像是擺渡的人,陪著學生走一段,再看著他們走向各種不同的道路。看著我的國文系大一學生年輕的臉龐,我心想,能不能讓他們先停下來,好好想想自己,想想未來。人生的賽跑,誰說一定只有一個方向?

去年年底,我參加了畢業25年的大學同學會,和同學們一起回顧了青春歲月。同學們成熟與智慧的臉龐,依然有著當年熟悉的神情,聽著他們的人生分享,我不禁感慨時間的魔力。

今年北一女的三十重聚,帶著我順著時光隧道再往前走,走到了三十年前。聯考,如賽跑時的槍聲,我們奮力往前衝。然而,跟比賽不同的是,我們卻各自跑向不同的方向,也許在起跑時早已鎖定了目標,勇往直前,也許起跑時猶豫忐忑,一路摸索,卻也看遍無數綺麗風景。三十重聚如號角,召集我們從四方職場出發,回到當年的十八歲,一起回首來時路。

帶著感慨,我從時光隧道走回學校教室,看見我的國文系大一學生,呵,當年的我們就是這個年紀,正懵懵懂懂的推擠前進。看著他們年輕的臉龐,我心想,能不能讓他們先停下來,好好想想自己,想想未來。於是,我設計了一個簡報活動,要他們描繪三十歲的自己,並且說說要如何達成目標。這個題目對他們來說難了點,連我也很難想像十年後的自己,甚至十年後的世界。

這個題目是一個當老師的情感投注,期望透過作業這個手段,讓這些孩子能及早規畫人生。雖然計畫往往趕不上變化,但是透過述說,透過分享,他們也許可以看到未來各種可能性,慢慢摸索到自己的路。結果,課堂上學生的表現令人激賞。我開始想,這個題目或許可以再設計一下,讓我的大一英文學生和我的研究所學生做做看。

惟有在大學,才可以讓我不受課綱的限制。因為語言學的專業,我得以同時在國文系、英語系及其他系所授課,我的學生年齡從大一生到研究生,甚至還包括在職或退休人士。也因此,面對不同的學生,除了專業知識外,一方面我常常和年輕學生分享人生體會,或者轉化成課堂議題討論及作業,另一方面我也能向在職或退休的學生學習一些人生經驗。課程的自由開放靈活,應該是大學教師吸引人的地方。

我的職業生涯應該是最為平凡順利了。選社會組是因為數學不太好,只因為聯考英文考得好,對英文有興趣,覺得英語系的課程比較容易想像,當時保守的認為,或許,以後還可以教英文。

進了大學才發現英文系課程不是想像中的只讀英文就好,還要讀(或者剖析)文學作品,更有厚如磚塊的英國文學史及美國文學史。英語系讀下來,最怕被當成人肉翻譯機,也不敢說英文能力有多精進,對英文的自信開始動搖。

後來上了語言學概論,這個人文社會學科中的自然科學深深的吸引了我,高中時被艱深數學運算嚇昏的我,邏輯的一面開始醒過來了。政大西語系完整的語言學課程在當年並不多見,想繼續進修但深知父母恐怕無法負擔負笈海外求學的費用,於是選擇了在台灣考研究所,幸運的成為清華語言所學生。

清華語言所的特色是集中語系及外語系的師生於一堂,滿足了我對語言學的熱情。在此還發現漢語的豐富,因而投入了漢語方言的語言調查及分析,幾乎要捨棄英文了。碩士畢業後順利的進入博士班,一鼓作氣念完,取得博士學位。

畢業之初天真的以為可以去中文系任教,經老師提點,最後還是以英文系作為申請工作的目標。在廣設大學的風潮末期,我幸運的謀得教職,先後在三所大學的英語系任教。

不用修教育學程即可任教是大學教師的「特權」。初任教時,才發現花在備課的時間比我想像的還多。剛畢業時志得意滿,把個個學生當成是有志從事語言學研究的有志之士,並沒多考慮學生的需求及程度,因此學生的表現與我的預期有了落差。除了這個挫折外,有時還覺得學生很天兵,簡直在浪費我的時間,因此剛開始不太喜歡教書。

隨著經驗的累積,備課的壓力稍稍減緩,我才開始「看見」學生。在台東大學任教時擔任導師五年,不管是導生聚餐或是在我的研究室,我看見學生的另一面,開始看見他們的喜怒哀樂,開始看見他們的成長。漸漸的,學生不僅有課業問題會來敲我的門,有情感困擾時也來敲我的門,還有些只是看我在不在,想進來聊聊天的。

當我看見學生的另一面,我也開始調整我的課程。我發現,讓學生知道世界有多大,比精熟英文文法重要。知道學生的想法,比讓他學會語言分析的步驟重要。因此,在一般人不喜歡的大一英文等語言訓練的課堂中,我開始少講文法,以閱讀來引發興趣,以討論問答來了解學生的想法,英文不再只是個課程科目了。

語言學呢?我還是很喜歡語言學,語言學讓我可以教授英語系及國文系的專業課程,但是,以前介紹語言學從語言分析開始,現在則從台灣語言的現況開始,引導學生關心這島上閩南語、客家話及南島語的傳承。

我曾在田野調查的課堂上,要學生回家向長輩請教母語,回來在課堂當發音人,我跟學生一起記音分析,一起了解這島上的語言。語言學讓他們了解,語言是人與人溝通的媒介,卻也是人與人交流的最大藩籬;是最容易學到的能力,但也是最容易遺忘的資產。

就這樣教了18年,一屆又一屆的學生坐進我的教室,我看見他們的成長,我覺得我像是擺渡的人,陪著學生走一段,再看著他們走向各種不同的道路。有些學生會回來看看我,分享有趣的或傷心的經歷,或是因深造需要撰寫推薦函,或是爲選擇學校尋求意見。他們的成就,也成為我鼓勵現在學生的典範。

曾經不喜歡教書的我,現在開始喜歡教書。大學的自主性給了我很多施展空間,兼顧了學生學習及我的求知。這些年我不僅沒放棄英文,也研究漢語,更關心南島語。這應該是當年保守的我始料未及的。

始料未及的還有少子化衝擊下的大學生態。當年認為大學教師是份安穩的工作,現在看來卻未必如此。談到職涯規劃及人生抉擇時,很多人會引用Robert Frost很著名的詩〈The Road Not Taken〉。當年的我,似乎走了一條平順的路,但是康莊大道未必會一直平順,羊腸小徑未必永遠崎嶇坎坷。時間空間不一樣,走在路上的人也不一樣,也就會有各種可能性,因為沒人可以預測未來。

在我們面前的路,絕不像詩裡面說的只有兩條,甚至也可以期許自己作為開路先鋒,另闢蹊徑。人文科學看起來難以保障就業,卻可以有多種可能性。人生的賽跑,誰說一定只有一個方向?


作者:王本瑛 (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台灣歷史文化及語言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

學經歷:
國立台東大學英美語文學系副教授/致遠管理學院應用英語系助理教授兼系主任/中華大學外國語文學系助理教授/國立清華大學語言所碩士、博士/國立政治大學西語系畢


責任編輯:王文娟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