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美春 : 用心陪伴委任人,讓不美的世間少些缺憾

圖片來源: Manu Praba
圖片來源: Manu Prab

我雖不愛讀書,但對工作執著認真充滿熱情!之前歷經信義房屋與保德信壽險高薪的業務工作三、四年後,我雖然學習到如何辛苦、正派銷售產品,但深覺錢與推銷,不能滿足我心底對法律與正義的夢想及渴望。

三十年一世代,當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豪氣萬千的綠衣人,如今或為各業翹楚或為人妻母或如實生活,雖已兩鬢飛霜年近半百,說「凍齡」、「外在美」實為笑談,然一番人生千錘百鍊,不論世俗功名利祿富貴榮華,當下,正是智慧增長、傳承經驗,行利益眾生事之美好年紀!

而我,宜蘭鄉下小律師郭美春,就世俗而言,不美、不敏、不富、不成功、不愛讀書、不按牌理出牌。年輕時,好群居終日無所事事,菸酒賭玩樣樣熱中,曾想「若是男子定為大哥」,最璀燦之年應是那一襲綠衣……

生長在現新北市土城區鄉下的我,父親是孑然一身、貧無立錐之地的外省老兵,以沿街叫賣豆腐維生,向來不重視生活瑣事,而以國家社會為重。母親為目不識丁的工廠女工,樂觀豁達、堅忍耐苦、古道熱腸。

在我高中時,舉家仍租屋,居住在下雨時須拿鍋碗瓢盆接漏水,及日暮掩柴扉以門閂關門的古厝。前有小河池塘邊有山,晚間及寒暑假是「客廳即工廠」製作塑膠花等外銷品的場面,書桌是高板凳放塊木板,坐矮板凳,排列四張「書桌」給四個孩子(多少讀書時光均在其上安然而睡,實甚想念),在此中讀出一個建中、兩個北一女,但另一個向來讀書缺席者,是日後成功商人,富貴最甚。

人生無有道理,如是場景與時光,卻是最快樂、最令人懷念之回憶,其時人無貧富貴賤之差別,物質普遍窮困,人情卻綿密濃厚;記憶中,我家是高中同學聚會玩樂之首選,老媽爽朗熱誠與多數同學語言不通卻能相聊甚歡,同儕之間沒有貧富比較的觀念,只是熱情與付出,真是美好年代!

求學階段是經歷被打被罵、被罰跪、被用力愛之升學掛帥時期,我一向靠臨時抱佛腳與運氣讀書,國中時莫名其妙敬陪末座被編到第一好班,苟延殘喘每日嚴考,終於逼出程度。當年我們班四十二個進一女中,我則以錄取最低分數進北一女譽為奇蹟。

高中時自由開放的學風,實足快樂,數學課時看完金庸全套,英文課時看完古典經典全套。我的成績向為班上倒數前三名,卻無礙我大俠風範,不愛讀書卻關心一切,在一女中班聯會與辯論社裡極其風光。

當時以為只要高三認真讀書,台大、政大亦無問題,投機取巧之心態終有報應。同學果然均進名校,而我考到文化大學新聞系,雖然嚐到人生首次挫敗,但求仁得仁,到該處更盡情玩樂。在此遇到不得志的友人一群,鎮日喝酒放浪形骸自喻竹林七賢。

一年之後,因不想自身人生斷送於此,利用期末考後的一個月重考至輔大法律系,至此與法律結緣。但大學階段已立志不再讀書,亦是菸酒打麻將蹺課度日,僅擔心不能順利畢業,法律人的國家考試在遙遠天邊。

浪蕩四年後,畢業時的社會氛圍,對大學生而言,找工作如探囊取物。我雖不愛讀書,但對工作執著認真充滿熱情,歷經高薪的業務工作如信義房屋與保德信壽險三、四年後,在這兩間公司學習如何辛苦、正派銷售產品,但深覺錢與推銷不能滿足我心底對法律與正義的夢想及渴望,於是辭職投入國家司法官及律師考試。

民國八十二年是第一戰,分數僅差些微,卻讓我誤認幸運之神將眷顧。隔年定為雙榜,卻仍擦身而過雙雙落榜。八十四年長子出生,我的傻氣、豪氣稍減,於是先考取國家特考監獄官,自此開啟人生另一個階段,歷經十年法務部宜蘭監獄及宜蘭行政執行署的公務員生涯。

在監獄中擔任教誨師的我,看盡人生苦難與有形無形的自我監禁,深深體會何謂悲憫上帝兒女與人在公門好修行之理。犯罪者之惡,其背景的無奈與掙扎,90%來自不健全家庭與無能愚痴所致,誠然悲哀;而行政執行署秘書室專員一職,則讓我理解公務機關預算、招標及行政體系運作之整體,更了解如何無掌聲付出落實幕僚工作,讓對外推動政務之同仁能安心為民服務。

惟公務員生活平實安逸能兼顧家庭,但受大環境之限制深有「有志難伸」之感,遂一邊工作一邊準備國家考試。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在九十二年律師榜單上找到「郭美春」三字,可說是繼北一女榜單後,足以光宗耀祖之事。當年我已三十四歲,年輕不再,終於正式跨入法律之列,開展另一番人生光景。

年紀已長、毫無背景的菜鳥律師,連在宜蘭找事務所實習都處處碰壁。

猶記第一位給我機會的柯士斌律師,總說:「這女人很恐怖,睡袋都帶到辦公室,工作像拚命,每天超過十二小時,用生命辦案……」我因為年少輕狂自認專業不足,唯恐對不起委任之人,故一頭埋進各類案件與各種麻煩,幾乎以所有時間在每一案件中建構自身專業,並找尋當事人出路。

我秉持前輩所言:「訴訟無他,就是準備、準備、再準備。」更記得當年律師宣誓時范光群教授所言:「(我)一生歷經各種頭銜,最榮耀有使命終身跟隨的頭銜是『范律師』三字,其背負人權法治、正義化身與人間苦難,辦案如雕塑藝術品可隨意自在,可大器天成,可精雕細琢,可洋洋灑灑,可美輪美奐,但永遠不忘始於人、終於人,要如醫生視病如親,要謹守專業、操守與謙虛,為司法奉獻心力,為人間減少苦難,莫忘初衷,莫辜負『某律師』頭銜……。」

迄今擔任執業訴訟律師已過十餘年,無有大名氣亦無大富大貴,但可無愧地說: 我未違背宣誓之詞,未忘初衷,熱情未滅。這些年伴隨努力穩紮穩打,「案源」似乎隨著時間、個案累積與品質無庸擔憂,目前在宜蘭鄉下主持有五位律師的中型事務所,尚能應邀演講與投入公益,收入亦可。

回顧當年,我們成長於「禮義廉恥、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四維八德」、「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龍的傳人,讀聖賢書所為何事?收拾河山當有人……」的標語年代。縱使行為墮落,但依然有「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胸襟,以及捨我其誰的豪氣!

一女中的自由與傳統,老師的傳道授業解惑,同學間的俠義與熱情,更薈萃氣宇昂揚女中豪傑的氣度 ! 我是誰、從事何業並不重要,秉上而行,縱使人生沉重,人性幽深晦暗,社會爭名逐利明爭暗鬥,終能行過幽谷,光明處處,如理如實充實自身生命,帶給他人幸福之真正意義。

世俗榮華富貴功成名就如煙,無長亦無常。子曰:「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高中國文老師畢業贈言,以其身教言教要我們秉義理揮灑人生。三十年悠悠而過,不論各行各業困頓發達不曾忘懷,同行綠衣人皆是成功者,不管是對自己或對他人,均為真正人生常勝軍。

回顧過往,一路行來要感謝者眾,而律師生涯真看盡人生悲哀苦難,雖見人性幽深晦暗在貪嗔癡中流轉,同時也見證人性的光明、豁達與堅強而行。在委任人的人生某段歷程,律師介入,在專業中伴隨其由痛苦煩惱不平,經法律程序或追求正義或逐漸釋懷,更明白了古人所云「訟終兇」、「哀衿勿喜」、「一人在刑十人在途」之意。

工作壓力雖大,往往在訴訟文件與判決中的字裡行間耗盡一切時間,而訴訟雖為眾人之事,但往往由律師扛下一切勝負責任,生命中難以承受之沉重,但謹秉謙虛、熱情、專業而行,終究發現這是一份迷人的工作,助人也成就自己瞭解生命的深度與廣度,讓不美的世間少些缺憾。

我半百的人生,就一個綠衣人而言難謂成功,但一番經歷終能如理如實生活,善盡自己法律專業,為接觸之人與司法稍盡心力。我想,人生或年輕人可以愛玩,可以放浪,可以年少輕狂,但只要不失自我期許與熱情付出,而浪費之時間終究需在日後奮鬥中加倍返還,只是因果,秉持善念、持續努力,終能在各行各業獲得成就與收入,無憾人生。


作者:郭美春(春天律師聯合事務所主持律師/宜蘭縣渡安居女性關懷協會理事長/宜蘭縣政府訴願委員會委員)

學經歷:

台灣宜蘭監獄教誨師/法務部行政執行署宜蘭行政執行處專員


責任編輯 : 錢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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