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昭慧 : 用心陪伴,看到學生心中的巨人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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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學校報到的第一天,校長問我:「你想帶給這兒的孩子什麼?」我不假思索回答:「不是我想帶給他們什麼,而是看他們需要什麼。」特偏學校一年,我學會了用孩子的角度來看學習這件事,不再執著一定要教給他們什麼。

1992年8月,拿到美國教育碩士學位的我回到台灣。研究所主修幼兒教育,大學念土耳其文,這時候的我仍是懵懵懂懂,想不真切自己要做什麼。

「當老師,去教書吧!」這是父親的提議,他希望我能進大學當個講師。「老師」這個行業我不排斥。嗯,可以試試!

開始認真注意徵人訊息時,看到有所大學徵才幼教碩士,但是職位只是個助教。除此,根本沒有大學在徵人。「那就退而求其次,教高中吧!」心裡這樣想著,但沒看到高中在徵老師呀!搞不清狀況的我,一股傻勁,便拿著教育部公告的學校名冊,打好了信,裝好了信封,照著名冊上的私立高中地址,寄出了三十多封求職信,這是職場上我第一次毛遂自薦。然後,只有一所學校回覆目前沒有職缺,其他則是石沉大海。看來,「老師」這一途,目前跟我是沒緣分了。

後來,我再次毛遂自薦,在對方沒有公開徵人的情況下,自投履歷,進了「信誼基金會」,當了研究專員。十個月後,在一個機緣下,我主動聯絡了前一年唯一回覆我的那所私立高中。這一次,對方歡迎我去試教面試。此後,我就在這所學校待了十年。這兩份工作,都是自己主動爭取來的,所以,在工作上我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相信自己,不要被動等待,要主動出擊。

十年中,我全心全意,努力在自己的教學崗位上,教學業,也教品德。打拼了十年,我累了,不想再堅持了。我的用心付出,得不到相對的回饋,我看不到孩子的成長。身心俱疲的狀況下,我決定離開。

我的下一個落腳處,是宜蘭特偏小學,距離市區有一個半小時車程的深山部落。因是由中等學校轉任小學,我被限制只能在偏遠地區任教。由高中到小學,由市區到深山,由高薪到低薪,所有人都訝異於我的決定,但我仍毅然決然地離開了。

初到偏遠山區,頂著留美碩士的頭銜及高中教學十年的經驗,我抱存著「我可以給這兒的孩子很不一樣的東西」的優越感,展開我教學生涯新的篇章,我迎進了十二個小一新生……。「這個字念什麼?」我指著黑板上同一個國字,問滿臉無辜神情的小明,他還是回答不出。「你背書包回家吧!」奮戰了二十分鐘,我接受了小明就是學不來的事實。我癱軟靠在黑板上,眼裡泛著淚光,沮喪到極點。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決定,我根本不應該來這兒的。

從高三到小一,十歲的落差,再加上城鄉幾百公里路途的差距,我面對極大的衝擊,內心煎熬著。直到有一天,一位好友跟我說了一句話:「你以為你們老師是度化學生的,其實是學生度化你們呀!」突然間,我釋懷了,來到這兒,原來是要我重新學習怎樣當一位老師,我的想法與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翻轉!

一年後,我申請調動,去到同樣位於偏鄉的台北縣雙溪國小。到學校報到的第一天,校長問我:「你想帶給這兒的孩子什麼?」我不假思索回答:「不是我想帶給他們什麼,而是看他們需要什麼。」特偏學校一年,我學會了用孩子的角度來看學習這件事,我不再執著一定要教給他們什麼。

之後就在雙溪安穩度過七年,不論是在導師或行政的職位上,我一貫認真。然後,我再度申請調動,回到了久別的市區,落腳新北市的蘆洲。因為初到新校,我是菜鳥,只能被動接受其他資深老師選剩不要的職務,結果就是我最不想擔任的五年級導師。當時已有十八年的教學年資,但從未帶過高年級導師班,知曉這個年紀的孩子正處於成長的轉變期,開始叛逆,開始彆扭,開始讓人摸不透心思……。但,秉持著菩薩心腸,我想只要以誠心摯意對待,孩子便會有對等的回饋,所以我開始了「愛的教育」。然而,我漸漸發現這些孩子跟我想像的很不一樣……

面對孩子沒有同等回饋,也就是所謂乖巧聽話這類的好行為,反而對我是忤逆不屑時,我的心情開始糾結,面孔開始猙獰,聲量開始上揚,行為開始粗暴。然而我的憤怒並沒有解決問題,未能讓一切如我所願,反讓師生關係愈來愈糟,距離越來愈遠。

這時的我,心力交瘁。直到有一天,我如往常一般去做經絡按摩,又和按摩師聊起了學校的事,說著說著,正幫我在胸前刮痧的她突然說了句:「我在你胸前刮出一個『火』耶!」當下,我豁然開朗,想通了所有事。原來這一切亂,一切苦,都是自我造成的,全是因「我執」太重呀!我之所以有這麼多負面情緒,是因為孩子不聽「我」的話、不順「我」的意、沒做到「我」的要求、沒體會「我」的苦心……「我、我、我」,我只想著自己,卻沒想過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我從來沒有了解過他們,只一味用自己認為對的方式去對待他們,而我給的真是他們所要的嗎?對從事教育工作的我而言,這份體認非常重要,因為教育是以心帶心的工作,如果我沒有從「心」出發,盡是做些表面工作,那是無法達到教育的目的的。如果我對這群孩子有多一點慈悲,如果我面對問題時能多一點智慧,今天就不會走到這個境地,師生兩敗俱傷了。但這也是一段必要的經驗,因為這段歷程,從此我看學生,角度和態度便有很大不同。是這群孩子給了我震撼教育,讓我清楚看到自己深重的「我執」。自此,生命成長的道路上,我又往前邁進了一大步。

三年前,我一年級的班上來了一個轉學生──小洋。小洋剛進來,課業跟不上同學,上課也不容易專注。他的種種行為很清楚表達了「對學習沒有興趣」,而一些必要的課堂規矩也未建立。

這些都還不是讓人頭痛的事,最麻煩的是他幾乎每節下課都被告狀,原因是他又動手打了誰,或做了什麼調皮事。他的「事蹟」還跨至他班,甚至好幾個家長都來「關切」,「聲名」更是遠播到學務處了。

這真是我的艱難功課了。剛開始,我被頻繁的「告狀」搞得心煩。平日已經在跟時間賽跑了,還要不時被疲勞轟炸,停下手上工作,處理他惹出的事。有時實在控制不了自己情緒,會大聲斥責他,甚至動手打他手心。但,情況並未好轉,即使他能遵守上課的規範了,不過人際相處還是有很大問題,關鍵就在他是個極易衝動的孩子。

在我跟阿嬤好好談過,清楚小洋的家庭狀況後,我明瞭他的問題是源自於家庭。這個孩子沒有被好好對待,沒有真正感受到愛與關懷,我決定改變策略,把他帶在自己身邊。

小洋因有低收身分,免費參加了學校三個下午的課後班,我便利用我沒課的兩個下午,跟課後班老師情商,讓小洋午休過後就回到教室來寫功課。小洋回來後,我會先請他幫忙做些事,藉此機會誇讚他,然後才讓他坐在我旁邊靜靜地寫作業,不會的,我就教他。功課完成後,再請他朗讀一本書給我聽。

後來,他在我這兒的狀況都還不錯,只是字還是龍飛鳳舞,看得出仍無心於課業,不過至少行為問題漸漸減少,這多少是因為我會好好跟他講道理、聊天,不時會摸摸他的頭、抱抱他。這孩子也感受到老師的愛,開始有些轉變,漸漸有好表現了。

新學期,我改變了班上的獎懲制度,讓孩子們很容易就可以得到嘉獎。有些事,如果小洋做到了,他的獎勵是加倍的(我和班上孩子討論過小洋的狀況,孩子們可以諒解,並不覺得老師對他偏心)。在這段時間,剛好學校的專任輔導教師也開始輔導小洋,同事和我密切聯繫,我們相互配合,漸漸地,發現小洋會開始在乎很多事了。

例如:他會努力一筆一畫寫字,等候我改本子時,會碎碎念不要被圈,他不只希望可以得到嘉獎章,也希望自己的本子是乾乾淨淨的。看著我將一起討論出的日記內容寫在草稿紙上時,他會告訴我,想全部都寫國字,然後他便一筆一畫的仿寫。

他的詞語聽寫成績,從原來的十幾分,三、四十分,慢慢進步。有一次,他只錯了一個字,非常懊惱,結果接下來的兩次,都考了一百分,得到所有同學的歡呼鼓掌。

最讓我驚訝的改變是,在班上舉行的「小小說書人」活動中,他很認真準備要上台演說的故事。後來同學們票選他得到第四名時,他竟然在台上落淚了(獎品只給前三名),我可以真切感受到他那份求好的心。

漸漸地,他已經很少被同學告狀了。我誇獎他,並問他下課都跟哪些同學一起玩。他回答,都一個人跳繩。我再問為何不跟同學一起?他竟回答,因怕跟同學在一起會起爭執,所以選擇一個人。雖然這其實是一種逃避,但顯見他很努力求好,就慢慢來吧!

有一次,班上要選出誰可以在「故事媽媽時間」上台說故事時,他主動爭取機會,且得到同學票選「最想聽他說故事的人」第一名,他可是非常得意呢!

小洋因為感受到他人的關懷與重視而有的種種改變,讓我很開心,因為我做了對的事。改變自己對他的態度後,他知道老師不是只會罵人打人的,他也感受到老師對他的真心付出,因此願意做好。雖然表面上看來,小洋惹了不少麻煩,增加我很多困擾,但也因為他,我靜下心來思索什麼才是他需要的、才是對他好的。我先改變自己對他的態度,然後一切跟著不一樣了。我很感恩小洋給我學習成長的機會!

教書二十二年了,感恩這一路上所有的順境與逆境。順境,讓我感受美好;逆境,讓我體驗成長。從高中到小學,從市區到偏鄉,從高薪到低薪,我不曾後悔所做的每個決定。人生有許多事是不能以現實角度來衡量的。得或失,只在一念之間。面對因緣,只有隨順,並樂觀以對,如此則無處不好,無事不美。


作者:呂昭慧(新北市鷺江國小教師兼雙語組長)

學經歷:新北市雙溪國小教師兼教學組長 / 宜蘭縣南山國小教師 / 台北市私立金甌女中英文教師 / 信誼基金會課程發展組研究專員/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Urbana-Champaign) 教育碩士 / 政大東語系土耳其文組


責任編輯:王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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