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姐姐 劉馨君 : 馴貓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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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wall.alphacoders.com

一直想寫個故事叫馴貓記,一式兩份,一份是中文,一份是英文,送給三組人:我家兩小娃,學校裡的大孩子,和那個住在心裡,有著一肚子古怪想法,一天到晚想像要離家出走的貓。

故事是極好的障眼法,可以躲過小貓自卑敏感又驕傲的地雷區,把這個為人師為人母的苦口婆心化成一杯熱熱入口微苦又回甘的香茶。

我比誰都明白,我之所以選擇當老師,是因為我當不了學生,我只可以演學生,尤其是演那種懂事乖巧的孩子,但是父母老師的諄諄教誨,我多半是把它當作馬耳東風。

從記事開始,我就在教書,我第一個學生就是那個自覺沒人理解她的貓。等我當媽媽之後,也就順便收養了這隻自認沒有人要的貓。在我的心裡,那隻貓是我家的老么,是我的泥娃娃,每次她鬧脾氣的時候,我就順順她背上的毛,輕輕地哼著那首泥娃娃⋯⋯。

     我做她爸爸,我做她媽媽,永遠愛著她。

每當我的特教生暴走時,我常聽見一般教師或是不相關的社會人士抱怨這些孩子給他們找麻煩。我總忍不住對他們説:「He is not giving you a hard time, he is HAVING a hard time. 」這些孩子多半不會一早醒來沒事,立志如何折磨父母老師,他們身陷困境,在驚恐情緒失控之間,難免做出不合規矩或令人嫌惡的事。我可以想像,因為我眼前已浮現那隻弓背怒目齜牙露爪的豹貓。

記得剛來美國第一年,先生拿獎學金念博士班,我特煩與台灣同鄉的陪讀太太們交流,討厭寄人籬下。先生情義相挺説,不怕我養你,我當晚作惡夢嚇出一身冷汗,立志築牆閉關練功。每天早上從晨間新聞,十點至中午十二點念書,然後接下午三檔肥皂劇兩檔談話性節目,再接晚間新聞。

我自己跑去申請學校,跑去和教育學院院長聊了近一小時的天,騙到一張入學許可,攻讀教育碩士。那段日子,我和先生是兩隻相濡以沫的魚,先生生性保守加上口音重,一直到我懷孕,他的指導教授和同實驗室的學長堅持替我辦babyshower,我才和他的同事見面。

畢業後在波士頓公立學校教小學。我第一年在公立學校,雖然有兩個同事自願輔導我這隻菜鳥,可是我怎麼就覺得他們給的建議卡卡的。

比如説我大師父教我在聖誕節前別對學生笑,但她卻對學生時而嚴厲,時而嬉笑,我怎麼也想不通是該笑還是不該笑。我又是學校第一個「中國老師」,文化的差異造成期待的落差。一些我以為沒有什麼的小點子,像是用摺紙教對稱的概念,都得良好的迴響。

有些點子,讓我師父有些緊張,因為我當時無法精確地解釋為何要這樣做。譬如説,我用小時候玩的人事時地物和學生玩造句,造出一卡車文法正確狗屁不通的爆笑句,我們後來有替這些句子手術整容,以此學生學會如何避免辭不達意。我的學生好為人師,所以他們特喜歡替爆笑句美容,他們還教會了我一些當時字典上沒有的詞彙,像是drive-by。

但是偶爾的笑聲並不能掩蓋我和學生在磨合期的不愉快。有個小屁孩在一怒之下,對我爆粗口,叫我滾回中國城吃自己。大小師父都叫我要fake it till you make it,我只有強打起精神,堅持實行鐵血教育,深信嚴師出高徒,把每個小成就當強心針。但其實另一方面,我卻十分心虛,覺得自己像是詐騙集團,因為我用心備的課,多半被學生嗤之以鼻,我任性而為的即興創作,學生卻意外埋單。我那時常想,假如我是真的(好老師),多好,但是我手上的魔術棒卻時靈時不靈。

當新手媽媽時,拗脾氣的我立志把老大照書養,但大娃卻不說話,我嚇得趕緊去找小兒科醫師,這個老醫生白了我一眼。她說你把她該説的話都說完了,你要她說什麼。又或者你都不敢為自己發聲,你怎知孩子不會有樣學樣呢?

從那天起,我開始學習給自己和孩子長知識增本事的機會。當我不自以為是的揣度小孩的心思,強把自己的意志好惡言語塞進大娃的口中,大娃開口了,三天之後,句子就是一串一串。

剛開始她還會很用力看我,然後就放棄了用心電感應和我溝通,還是用説的比較快。

在她第一次生病時,我才深切體會到母愛的渺小,我不能替她學,不能替他生病吃藥打針。我能做的是「強自莊敬」,「處驁不變」。她𨄮跤了我也只是放下手邊的書,用若無其事的口氣説:「喔,還好吧!要不要繼續玩?」她跑過來要了兩個親親就又去玩了。

她是個很有主見很有安全感的孩子。那為什麼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媽媽可以養出一個有安全感的孩子。我心裡那隻狐疑的貓一直問我,你真的是個好媽媽嗎?如果你是真的,你為什麼教不會我,讓我有自信,讓我不再一味心不甘情不願的委屈求全?如果我真是個好媽媽好老師,我可以編出一套一套的教案,為什麼我就馴服不了這隻不服王化的貓?

念了第二個碩士,又攻特教博士。大小娃和那隻綽號茶包(trouble)的貓,就成了我的白老鼠。

大娃跳級跳太多次,被學校退貨。不得已,只好為她搞了五年自家教學。小娃誓死不照科學驗證成功的教學法乖乖學,對她而言,快不等於好,她不在乎分數,不受威脅利誘。她知道媽媽好像是蠻厲害的老師,但是她不埋單,只想我簡簡單單當她媽媽。

我教學系的學生有時抱怨我對他們要求太高,有時又説我不夠尊重他們,把他們當成孩子。茶包貓蹲在書架上,冷眼旁觀,她旁邊是我的書,書名叫 Those who can, teach. 茶包問我:「欸,你到底行不行?」

二十多年的仗打下來,我經過了「鎖國時期」,全天戒備,看到影子就開槍,善意的建議飛不進我的心防,惡意攻訐卻引發我過度反應。我也嘗試搭橋,用以前一般教師的經驗與另一位一般教師溝通,用教ESL的經驗幫助英文非母語的孩子。築牆是捍衛主權,捍衛自己的親子教育理念,捍衛自己特教的專業。造橋是為了孩子,因為要成就一個特教生,需要一群專業人士無私合作, 才能寫出適情適性的Individualized Education Program (IEP)

有一次,我走進「喬家大院」(註),與家長、學校分享我提的IEP。當時倆邊冷戰, 看著他們手指翻過我的文案,耳邊是茶包懶洋洋的聲音:「就跟你説沒有一條魚是新鮮的。」想像空城計的孔明,城門洞䦕當街撫琴需要多大的勇氣。勇敢的入門功是懂得害怕。我怕了嗎?

父母方原本的計畫是用我特教法專業逼學校就範,但是學校若陽奉陰違,有用嗎?我勸我的當事人與其花心思在雙方攻防,不如放下過去的不愉快。牆與橋都是磚砌成,有時真的不只是是非對錯,而是行不行得通。我們帶了一張那小孩的獨照和一張全家福走進會議室。我們從孩子的強項長處開始討論,以父母的功課為結束,會議沒有預期的劍拔弩張,當老師拿著照片和父母解釋孩子的學習狀況,在場的人都有了一個共識,那就是大家都盡力了,大家也都有可以互相扶持的地方。在人性關懷和專業態度上,溫暖的愛心和冷靜的頭腦合解了。

在這學習陪伴輔導的過程中,我慢慢懂了一些事。我知道為什麼菜鳥老師和「笨小孩」會被誤為故意擺爛。為什麼新手媽媽討厭旁人在她焦頭爛額時,指手劃腳,路人不行,自己婆媽更不行。那一句,「我會害你嗎?」令人抓狂。再加一句,「這真很簡單,你怎麼不試試?」我真想回駡那個説話的人「三八假賢慧,好心作壞事」。如果真的輕而易舉,菜鳥老師、笨小孩和新手媽媽怎麼會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

我知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和「己所欲,施於人」有天差地別。許多父母老師動不動就用威脅利誘,卻不去釐清「不能」和「不為」的差別。他們因為病弱跛腳的千里馬跑得慢,就把馬兒當烏龜養。他們忘了孩子不是你網拍下訂單買的東西,茶包貓不會變成龍鳳,這和有志者事竟成風馬牛不相及。

一年前我的同事退休,推薦我接特教組的組長。他在交接前夕,要我寫下對學生的期許。我看著茶包貓,我的腦海中出現了宮崎駿《天空之城》那棵會飛的大樹。自那天起,我就開始告訴大小娃、我的學生和茶包貓:「你要有深根,可以在狂風中挺立,可以從貧瘠的土地汲取能量;你要有強大的羽翼,可以帶領你飛向你的夢想;你要找到你自己的聲音,唱你自己的歌。(I will help you) Find your roots, your wings and your voices.  」茶包貓在我懷裡打呼,也許他也夢見那棵會唱歌的飛天樹。

♦註:
喬家大院:即「個人學程會議」 (Individualized Education Program meeting) ,不是多數決,而是共識決,所以父母、學校之間要喬、要商量。


作者: 劉馨君(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 Stanislaus 教育系特教組長)
學經歷:
奧瑞崗大學特教碩士和博士/波士頓Smmons學院教育碩士/清華大學外語系

編按: 馨君新書 <對號入座>相關資訊,請見此:
https://xcareer.me/

 


責任編輯: 王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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