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師姐姐 鄭宜芳(見秤法師) : 不離當處常湛然

 

 

塗片來源:Unsplash
圖片來源:Pixabay

三十而『剃』,四十而狂心頓歇、似覺還迷,五十而塵緣重起、道念如一。出家十九年似倒吃甘蔗,感恩三寶及一切因緣,點滴在心頭。

「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非大丈夫,不能有此胸量;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非大丈夫,不能有此志節;珠藏澤自媚,玉蘊山含輝,非大丈夫,不能有此氣度;月到梧桐上,風來楊柳邊,非大丈夫,不能有此襟懷!」這是高三班導谷美英老師給我的畢業留言,直接用在大學聯考國文科,作文拿到三十分(滿分四十分)。這段留言直到出家後才深體此意:「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將相之所能為。」

青澀懵懂的高三,那一年我決定好人生的兩件事:不結婚、去偏鄉任教。關於前者,是我從小有自知之明,婚姻家庭這檔神聖大事就留給紅塵善男子善女人共譜彩色戀曲。雖說為母則強,我若涉足必然為害人間,又恐贏得「嫌妻涼母」之美名,被嫌棄後晾在一邊涼快?從此展開「以累洗麵」的黑白人生(只會煮泡麵……),敢不慎乎?值此三十重聚前夕,特別向所有增產報國的賢妻良母同學們致意,敬佩你們圓滿承擔了辛苦且甜蜜的過程。

去偏鄉執教的理想當年獲得谷老師的支持鼓勵,英文系畢業後赴紐澤西州攻讀英語教學碩士,除了增廣見聞,也希望提供更好的教學品質。留美期間每週五晚上去教堂聚餐,參加者都是台灣留學生畢業後在那兒成家立業的,當他們知道我吃素,特別料理美味素餐讓我打包,可以再享用好幾天。感謝這些慈愛體貼的天使,溫暖了我的留學生涯。

十個月後拿到文憑返台,我幸運考上甄試,選擇了澎湖二級離島將軍澳(在望安島對面),比蘭嶼小,其實就是一個村,騎車環島一圈只要二十分鐘,從澎湖馬公要坐兩小時的船才會到。島上總共有一所國中、一所國小、一間媽祖廟、一間柑仔店、一間小吃店。我任教的國中全校六位老師、八十九位學生,除了英文,我還兼教地理家政音樂三個副科。

離島沒有樂器,音樂課很像早期的MTV,我在中控室播放卡拉OK伴唱帶,教室只有兩支麥克風,學生們搶著唱,內容多是男女台語情歌對唱,看著他們情竇初開,唱得一臉幸福陶醉,願他們都能遇見心中的白馬王子白雪公主。放學後先跟小男生打籃球打壘球,打累了就跟小女生去看夕陽,躺在沙灘上聊天,吹著鹹鹹海風自動敷上粗鹽面膜,晚上在宿舍看書寫寫書法。

看海的日子天空地闊與世無爭,我毫不保留的疼愛他們,全心付出教導他們。雖然繼續升學的是個位數,雖然每日營養午餐只有一點肉邊菜可吃,雖然很多單親、隔代教養、外籍新娘的弱勢家庭不利學習,雖然無悔的熱忱也會夾雜無力的輕愁……。常想起那個在沙灘上搶救海星的小男孩,他努力的撿起一個個海星丟回海裡,救一個算一個。是的,不負初衷。

暑假來臨,中台禪寺舉辦大專禪七,趁著上師大教育學分班的空檔前,我第一次上山護七。數百人齊聚坐香,卻靜到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惟覺老和尚進禪堂開示:「當下即是,動念乖真,我在這裡說法,諸位正在聽法的這一念心……」

聽到「這一念心」時,我突然全身汗毛直豎,恍若隔世,他是我前世的師父,這一世要再跟著修行!「人身難得今已得,佛法難聞今已聞,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是晚直驅方丈室叩門跪求出家。解七後,一張張原本雀躍躁動的臉龐,此刻煥發著沉穩安定的清淨光采。

這年發生了轟動全台的九一剃度風波,我們一夕成名。寺裡遍佈採訪媒體,有個記者與我有以下的對話:
「你念到留美碩士,又剛獲聘澎湖空大任教,為何想出家?」
「佛陀當年貴為太子,世間人所渴望的名利權勢財富乃至於婚姻家庭,他不須追求已經都擁有頂級的,卻放下一切去尋找人生的真諦,渺小如我有何放不下的?當老病死的無常來臨,你所追求擁有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世間事除了生死,那一樁不是閒事?」

出家後受大戒,讀了佛學院,擔任過的各項職事大多是需要用到英文的,我在山上總共待了十四年。這是個千僧道場,一千人共住共修,當然會有很多的境界順緣逆緣好好磨鍊心性,驗證自己的工夫。五年前另一個因緣成熟,我向老和尚告假下山,目前潛居在埔里小鎮自修。

「三十而『剃』,四十而狂心頓歇、似覺還迷,五十而塵緣重起、道念如一。」出家十九年似倒吃甘蔗,感恩三寶及一切因緣,點滴在心頭。今年四月被三數的同學尋獲,谷老師勉勵我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謹銘師恩謹記師訓:且縱歌聲穿山去,擊劍任俠千里行,三十重聚喜相逢,與子偕老話摯情!

古德云:
湛湛心光本不迷,
祇因情想自睽攜;
但看起處無消息,
一任猿聲日夜啼!

歲次乙未孟冬 埔里幻愚居 釋見秤合十


作者:鄭宜芳(釋見秤)

學經歷:
澎湖將澳國中教師 / 新澤西大學英語教學碩士 / 淡江英文系



責任編輯:王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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