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姐姐 黃倩玉 : 找到生命中的田野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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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比較晚才找到最愛,但是,很幸運能夠在找到之後,得以靠這個冷門專業維生。我還是相信,要走得遠,還是為自己工作吧。

相較於很多從小立定志向的同學,我屬於後知後覺、誤打誤撞型的。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

高中成績不好,大學填志願選校不選系,僥倖進了台大社會系社工組,讀了社會學也參加了政治性社團,感覺喜歡批判思考,轉了社會學組,畢業後跟著同學考社會學研究所,落榜後,覺得走投無路,拼命申請出國,以不太好的成績申請到當時排名第一的芝加哥大學入學許可,跌破所有學長同學的眼鏡。最後,在多份入學許可中,選擇前往非名校的波士頓大學攻讀社會學博士,因為有獎學金加上指導教授從美國親自來電邀請 。

讀了兩年,決定放棄學術。快放棄的最後一學期,修了一門當代人類學理論的課,授課教授 Robert P. Weller 成了我接下來生涯的恩師、貴人、好友。我擔任他的研究計畫助理,跟著他回台灣做了一個暑假的田野調查。從此,愛上人類學。

原來,我並不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而是比較晚才找到我的熱情所在。一旦遇到了,就一頭栽入,從轉入人類學博士班開始,畢業後,因為非名校出身加上沒有國內的背景,更加努力,幸運獲得同儕的肯定,三年升副教授,2011年 升等正教授。

說到社會轉人類,很多人的第一反應都是:差不多嘛!對,也不對。

我可以寫長篇大論說明兩個學科的同與不同,在這裡,我只想說,讓我愛上人類學的是在田野中花長時間跟人鬼混、傾聽、融入、搏感情的那個慢慢進入另外一個生活世界的過程,還有就是閱讀那些基於飽滿田野工作而寫出的民族誌。這段過程,特別是在開始時,是非常挫折的。試想,你會輕易讓一個陌生人進入你的世界嗎?一旦建立了關係,又很難拿捏工作與友誼的界線,或是人類學家常說的「參與-觀察」兩個角色之間的那條線。

例如,年輕時常被訪談的男性對象誤以為自己是對他「有意思」。但是,能夠在我們自己活的小小世界之外,被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一群人接受,被邀請進入分享、探究理解他們的世界,親身經歷另一種生活方式,是一件非常奇妙、令人興奮、著迷的事。

這個知識探究的出發點,是建立在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上:同樣都是人,都要經歷生老病死,也都有七情六慾。從這個「人」的基礎上,不同的經驗與觀點,在緊湊的田野過程中大量而且隨機的吸收進來,然後花多年的時間分析理解。有些感受,當下只能詳細寫下筆記,但是要到很多年之後,才能感同身受。

例如,1998年我在花蓮醫院當志工做田野,遇到加護病房外的家屬乍聽噩耗而尖聲大哭。當時目睹的淒厲哭嚎,我一直找不出文字描述,直到2008年母親猝逝,終於理解喪親之痛 。有些感受,可以理解但是可能很難接受 。例如,我在越南南部農村做田野,跟著寄住家庭種田,掏心掏肺也盡個人能力的支助全家的物質需要,但是,到最後,還是聽到父親對跟向他哭著要錢買糖果的4歲小孩斥喝:「要錢?找『教授』(指我)。『教授』有錢。」這種跨國與階級的結構性不平等,可能比語言文化的隔閡來的更難被跨越、接受。

人類學田野工作教我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我們常被自己生活的小小世界侷限,覺得裡面的事都是不得了的大事,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甚至煩惱到跳不出來,這時就要靠旅行、甚至嘗試經歷另外一種生活方式,來轉路、轉視野、轉觀點、轉「人」。

進入人類學專業之後, 熱情之外,還需要的一些知識、能力:

一、寫作占大部分:很多人對人類學家的印象是:常常旅行。這個印象並沒有錯,但是,它不是全部。旅行,是因為出門進行田野(調查)研究。田野,是人類學的知識來源,田野之所以被變成引人入勝的故事或啟發人的知識,是因為它被寫出來了。人類學這個專業的每日、持續一生的工作,不是旅行,而是寫作。考慮人類學這門專業,要把寫作當成一回事、而且是一輩子的事。

二、全方位的學術人:進入大學教職之後,才體認到所謂的「專任」,不是朝九晚五,而是全面投入,工作內容除了田野及寫作這兩樣「不算分」的基本項目之外,還包括教學、行政及服務,而且這三個領域的工作範圍包括系/所內外、校內外、學術內外、國內外,隨著工作階段的提昇,專任的內容更加多元。

簡單的說,一個理想的學術人,要能上台授課、下台解惑,出門做田野、回來閉門寫作,有效率開會、審查、處理行政、公文、報賬、擬預算,修改學生報告陪學生找方向,投稿及審稿,做各種講評、參加專業社團及學生的課外活動。還有,不能得罪人。

我雖然比較晚才找到最愛,但是,很幸運能夠在找到之後,繼續跟最愛在一起,不斷追求我對人的無窮好奇,甚至得以靠這個冷門專業維生。我還是相信,對一件事有熱情就會拼命去做,拼命去做,加上一些運氣,就比較有可能會有成就。要走得遠,還是為自己工作吧。



作者: 黃倩玉(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暨人文社會學院學士班 教授)

學經歷:

中央研究院年輕學者著作獎 / 國科會吳大猷先生紀念獎

(美國)史丹佛大學訪問學者及講師、(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訪問學者、
新加坡國立大學資深訪問學者、(荷蘭)亞洲研究學社訪問學者、
(美國)哈佛大學訪問學者及資深訪問學者、(奧地利)人類科學研究院年輕訪問學者
國立台灣大學社會系畢業 /(美國)波士頓大學人類學碩士、博士



責任編輯: 丘美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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