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姐姐 趙綺芳 : 燃燒熱情,為冷門的道路加溫

 

黃裕順攝影 (原舞者提供 )
Maataw 浮島 劇照 / 黃裕順攝影 (原舞者提供 )

曾為綠衣人,的確代表了我們在智識上或許可以花比較少的時間找到答案,但是社會的複雜度,絕對不是考試填答那般單純可解,反而得用更多的餘裕,解決自己或他人的有限所造成的困頓。

猶記得小學時,在一場很八股的「我的志願」發表會上,當周圍許多同學都選擇老師當志業,我清楚記得自己發下豪語:長大後要環遊世界。現在回想起來,實在不記得當年哪來的靈感和勇氣。四十年後,我雖然還沒完全圓了自已的夢,回顧生涯卻也看似成就了幾分。不過別誤會,我既不是跨國企業主管、也非導遊領隊。只是這幾十年來的遊歷,跟我高中畢業後的所學有關。

我從小喜歡讀歷史小說,對地理外文也有興趣(畢竟要環遊世界也不能只是隨便講講),高一起就篤定要選文組,好在父母很開明,從來不問「選文組以後怎麼找工作?」這類問題,志願隨便我填。大學聯考我考得不算好,卻因為當年就業市場看好的科系分數往前躍昇(法商相關與各師範大學等等),放榜後居然考上了第一類組台大吊車尾的系:人類學系。這個系的冷門程度,連從前我趕搭的計程車司機都常常拿來品評:「妳要去台大?妳是台大的學生?妳是哪個系的?該不會是那個挖死人骨頭的系吧?!」

這真的是誤打誤撞的選擇,但卻是個美麗的意外,我一頭栽進去這個高中前從來沒接觸過的領域,從此悠游其中。

人類學分為考古和文化兩大分支,前者致力重建史前的社會生活,後者則專注於現生人群的活動。我對活人比較感興趣,所以決定選攻文化人類學。早年台大人類學系的訓練,受到美國的影響,在主科之外,學生要選修社會學、語言學、哲學,不但涵蓋了人文社會科學最基本的科目,甚至也要選讀不同類組的課程,如地質通論、心理學等,這樣的思考訓練過程絕對有助於觸類旁通,對向來喜歡接觸不同領域的我而言,更是如魚得水,令我獲益良多。今日台灣若干大學流行大一大二不分系,其實在人類學三十年前已經如此實踐了。

人類學進一步讓我提前實現了遊歷世界的夢想,只不過是在書本上,透過大師們一本又一本嚴謹並且不誇大異國情調的民族誌,我間接接觸到了從未想像過的世界:非關常人所熟知、以北美西歐為主流的強勢文化,而是一般人較少接觸到的小型的、甚至是部落社會。它扭轉了我的世界觀,也因為其中強烈的人文主義色彩,一路吸引我繼續攻讀碩士班。

即使在人類學的領域中,我後來選擇的路也還是非主流:在碩士班直升考提出研究計劃時,我決定把從小愛上的舞蹈,跟我獲得的人類學啟發結合起來。這下連系上的老師們都不免皺起眉頭:那妳怎麼不去唸舞蹈系?我很清楚自己對於舞蹈的興趣並非完全感性、也包括知性的探求,再加上獲得心胸寬廣的年輕老師支持,也就一路堅持自己的興趣走下去。在這過程中我學習到的是:一定要選擇自己有興趣的方向,並努力說服旁人跨越既有的框架,如此一來才能因著充足的熱情和成就感而走得長遠。

選擇到沖繩(舊名琉球)進行研究,又是一個「冷門」的決定:在我讀碩士班的年代,同學們大多就近在台灣的「異」文化—也就是原住民—社會,進行田野工作。我則是考量自己比較想跟原住民當朋友,不想把他們當研究對象,所以轉向國外,進行了據說是第一個實際遠赴境外的碩士研究。

相較於今日的豐富資源,只能說當年民風未開,在沒有什麼外部資源的情況下,我必須自費進行沖繩的研究:從頭學日文,打工存機票和船票錢、在還沒有網路的年代打越洋電話聯絡住宿等等。進行境外研究雖然花費不少,但是報償也不小,尤其是透過長期的田野調查而和報導人結成莫逆之交、甚至建立起如同家人般的網絡,那種跨越語言和文化隔閡而獲致的交流,所帶來的滿足超乎預期,而且筆墨難以形容。

舞蹈和人類學,共構了我對異文化的探求路徑,也幫我開啟了一條通往更廣大世界的道路:有幸獲得教育部公費留學獎學金負笈英國。等我到了歐洲,除了在校內修習專業,更透過參與相關的國際學術組織,接觸到不一樣的歐洲其人與其舞:克羅埃西亞、匈牙利、羅馬尼亞、捷克、愛爾蘭等等,這些『非典型』的歐洲世界,卻保留了歐洲最古老、也最活潑生動的庶民傳統。實際造訪這些區域並近身認識其樂舞的經驗,讓我認識到更細膩與複雜的人群歷史與文化,也深刻地感受到在台灣過去所受史地教育的侷限。

不過再怎麼往外發展,終究還是不能不關注自己的社會。2001年我回到台灣開始在大學工作,妙的是第一個提供我全職工作的,是甫成立的第一所原住民民族學院(設於東華大學之內),這次我顯然無法迴避,因此決定用不同的心態和我為數不少的原住民裔學生分享彼此的知識差異。

我利用在花蓮的六年生活,實際造訪不少部落,親身觀摩或參與他們的歌吟舞動,試圖用比研究更寬廣而實際的姿態親近其文化。

研究之外,到底能如何實踐我對舞蹈、尤其是跨文化舞蹈的知識及理解?又過了十年,我才開始嘗試一般研究者比較少做的事:實際策劃或製作跨文化樂舞展演。我因著長期與台灣第一個專業的原住民表演藝術團體「原舞者」的淵源,先後與其合作擔任第一、二屆世界原住民樂舞節(2011、2014)策展人,主要工作是統籌安排各國代表團體的表演節目,並製作了兩個大型樂舞劇作品『Pu’ing 找路』(泰雅族,2013)與『Maataw 浮島』(達悟族,2016),都首演於國家戲劇院。

一直到親身「下海」,我才真的認識到一場樂舞展演要能成形甚至成功,背後所需要的人力、財力、物力,所涉及的團隊合作模式之複雜。不管是身為策展人或製作人,都需要有絕佳的溝通能力,一方面要向官方或普羅大眾傳達樂舞的文化精髓與展演理念,另一方面則必須在實際的執行過程中,明確地進行專案管控、並協調不同的資源與專業團隊需求,讓演出可以圓滿完成。這些知識、能力與技術,乃至於工作模式,都與我過去所從事的學術研究或田野工作大相逕庭。在沒有先備經驗的情況下,我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實戰過程,透過調整角色、精細計劃與不斷地修正、甚至失敗,才學得到功課。

曾為綠衣人,的確代表了我們在智識上或許可以花比較少的時間找到答案,但是社會的複雜度,絕對不是考試填答那般單純可解,反而得用更多的餘裕,解決自己或他人的有限所造成的困頓。

此外,與不同的族群合作,代表先前的經驗不見得可以有效沿用。泰雅族人的常例,到了達悟族社會可能不管用,反之亦然。與不同文化的外國團體工作,還要加上語言障礙,難度更高。所以每一次的籌劃,必須要打掉重練,僥倖不得。但是幸好當大家聚焦在表現性強的音樂舞蹈,彼此的岐見比較可能會降低,甚至能夠消弭差異與誤解,產生動人的跨文化交流。這或許就是樂舞迷人的地方,而這也是我最大的夢想:在舞台上,就可以環遊世界,透過不同人群的樂舞展演,我們獲得的視野更廣闊!


作者 : 趙綺芳 (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研究所副教授、財團法人原舞者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 )

學經歷 :
東華大學民族文化學系助理教授 / 英國瑟瑞大學舞蹈研究所博士 / 台大人類學系畢

 


責任編輯 : 丘美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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